与E女士通信(6)

“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,

是未见之事的确据。”


——希伯来书 11:1



E,

谢谢你。你在医院前台的新工作怎么样?

我终于再次拿起卡拉马佐夫兄弟,中文译本。现在,我们再一次堕入困境,伊凡弄得人睡不着。这就是我们,年轻人最要命的境况。要信什么?我们那么聪明!那么混乱。


前年,走进东南沿海的庙宇,一个尼姑在那里。她每天从镇上骑十五分钟电瓶车去庙里上班。一个初一的早晨,她问我:“年轻人如何放弃政治,达到自我解悟?”我非常惊恐,无法回答她,政治,我甚至没参与过。她看穿我,说:“你的意志呢?是在我这里了吗?”我落荒而逃。


再前年,朋友邀请我参加他们教派的复活节。300人酒店会议厅,布道者在讲台上。听完一段解经,仪式关键环节来了,耶稣的肉(装着一片面包的餐盘)和血(一杯红酒)从前向后传递到我的手里。我和朋友坐在最后一排,他先接过餐盘,抿着嘴唇,似乎有话要说,却没有,递给我。我疑惑地向下一个人递过去。一个妇女。我开始注意那个妇女。她在祷告时流泪了。


在那样的场合,我没有泪,只有恐惧——那只递给我圣餐的手。我无法拒绝,耶稣的血肉怎能回流?如果是伊凡,他也不会有泪。事后我又想,伊凡真的不会吗?自由和圣徒永远不会相遇?


2019.12.24


白磷,

我在家里看电视呢。这里,医院的兼职还算清闲,可以用来观察来来往往的病人。


那我们就来谈谈卡拉马佐夫?我们上课时用的英译本,古板又枯燥。好不容易等到新的译本,同学们才能读进去。对啦,上次我和朋友讨论你那篇“难堪”的小文章,用第二人称写真的太难,但我相信你。


在基督教的世界里,长老就好像你遇到的那个尼姑。这是很现实的。伊凡追求的自由,就像是你、我都以为的那一种。但并不存在。作者说,自由让人承受不起。你以为能拒绝就是自由?卡拉马佐夫,与其说是人间卑鄙的小标记、俄罗斯民族残酷的美,不如说是一条通往虔信的必经之路。罪与赎,是上帝可以不用出现的秘诀吧。在俄罗斯这个神奇的地方,社会主义者和基督徒汇聚一堂,人们既爆裂,又沉默。我猜想切尔诺贝利事件是不是又一次秘契?这片土地啊,像我这样在南半球生活的人怎么才能理解呢?

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教堂。小时候,母亲会带我和姐姐去。现在,年轻人都不好意思去了。我想我理解的是,流泪的妇女。在我们的世界里,眼泪是给自己和他人最好的礼物。忏悔,爱,是等同的。我也试图反驳过,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,我没有挣脱掉。


我想,你的困惑不是问题。我们都受到了问题的诱惑。而我,笨拙的我,永远没有伊凡那样的勇气。


2020.1.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