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视


在博弈中,专注是制胜的关键,像鹰的眼睛。


有时候不用和一个写作的人谈如何写作,只需要问对方天生是什么样的读者。


我天生是古怪的读者。


写作,总是从自信满满开始,最终写到胃酸、愧疚和下跪,像是为了得到稀有的收成,播种的时候还不具形状——为了获得痛苦。


对我来说,痛苦是稀有的感受。


我的家庭很传统,我的父母很健康。他们不爱彼此但一起生活,在我面前不太会聊天。我的父亲会聊一些历史,在我眼里他所说的都是历史。母亲则通过视频的方式旁敲侧击我有没有和别人睡过。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就上床了,她永远不会相信。


所以我在五岁自慰的时候还没有被任何家人发现。直到我快到十岁,母亲发现我的内裤总是磨坏。她不是看见的,而是用嗅觉,她闻到我外裤上有馊掉的米饭味。她低沉地叫我,打我。


平日慈祥可爱的母亲把我的衣服脱光,让我跪在家门外。后来被邻居阻止了,爱织毛衣、戴眼镜的王嬢嬢路过我家门口,听见了尖叫声,问我们怎么回事,母亲涨红了脸狠狠地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她觉得我太丑了。我童年的家是一间很潮的平顶房,在一条河水边,在城市的历史里那是一片林地,后来变成墓地。不用去探寻,现在已经找不到了。


父亲晚一些看见我自慰,那时我可能已经十一二岁,他打碎了一只红色的雀巢咖啡杯,在超市买速溶咖啡送的。他没有像平时一样打我,我很庆幸。不知道这和我以后不喝咖啡有没有联系。


从五岁到十岁之间,我一定也被别人发现过,比如班里的同学,和外婆。我用过最明显的器物是电视遥控器。一次在外婆家,她说,别这样动。其他时间都是用手,是在内裤外面摩挲。因为有一种天赋异禀的卫生观念,我没有感觉过阴道痒。以后我想起来,也可能是因为母亲太干净了,我经常看见她在洗内裤,不过她还是在四十岁得了阴道炎。


那时候我还没有理解痛苦,先学会了憎恨。在小学,我最恨的人是奶奶、还有W小姐。


奶奶是个纺织工人,我妈妈也是,她们一前一后都在一家工厂里上班。奶奶在纺织厂里是出名的悍妇,在南城的厂区,有几百个工人,少说有二三十人都知道她,还有她的名字,她姓鹰氏。


作为家庭里的主人,奶奶的两个儿子从来不敢忤逆她。她不避讳地厌恶她的小儿子一家,也就我的一家。她把我们赶出城区,让大儿子一家住在她的楼房里。一次我借住她家,尿了她的床,她几乎打断我的左腿。腿却丝毫不疼,可能被打坏了神经吧。我撕了她大孙女的字典,偷她邻居家孩子的玩具,偷她楼下小卖部的零食,偷她大儿子放在抽屉里的零钱,好像在复仇。


在奶奶家不远的小学,W小姐是那里的恶霸。她好像会巫术,全小学的孩子都爱跟在她后面,跟小傻帽似的,都对我疏远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用零花钱给他们买吃的叫他们别理我。和她相比,我的奶奶很有南美风情,起码会先把棍子摆在我的面前。


有一次,我在秋千上滑落,W站在一个台阶上,俯看我,看见我在摸自己。她知道了一切,包括我撒谎说我家住的是楼房。


一只灰色的老鼠从井盖里爬出来,尾巴还拖着泥浆,突然被一双帆布鞋踩死了。那是W小姐手下的一个男生,瘦到皮包骨。他的手里拿着老鼠,和我装满赃物的书包。


W至今还常来我的梦里。我在梦里不敢直视她。因为我没穿内裤,头发熊熊燃烧。


为什么小时候我视力极好,伶牙俐齿,随着时间,慢慢走到了反面?


先是我的视力一落千丈,脑袋也变迟钝了,总是发呆,后来又散视。我的周围都是雄鹰般的少年,而我变成了一只刺猬。在我开始散视的时候,我看见了痛苦。


我在五岁的时候开始冥想什么是自由。其实想的是,我只能逃走,要抓住一切机会。我边摸自己边想,边想边流泪。


我还想起一个憨邻居,他的眼睛总是看向两边。后来每当见到萨特的照片我就会想起他。


还有一个做了包皮手术的男孩,他喜欢W小姐,经常站在她身后笑我,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自慰这个词,他们说“摸逼”。他后来去了美国,变成一个大学老师。


我的视力也可能是因为自慰变差的。我在凳子上、床上,例行公事,眼睛一直盯着一处。脑子里往往什么也没有。时间长了,看东西就会散开。


然而痛苦依然是稀有的,我这么想。


在我散视的眼中,痛苦不是具体的,而是被抽空的,需要填补。而我越是努力填补,它越是散尽。


成年后,我去了平静的旷野,希望找到一样东西来治愈我的眼疾。


在沙漠里的破烂堆中,有一样不起眼的东西在抖动,那是一首诗,写在便签纸上。字迹像勒人的绳索。


后来我收起这张纸回到城市,每天带着它,扮演一个清晰的人。